新2代理网址(www.122381.com):ipfs算力购买(www.ipfs8.vip):读《嘉树堂序跋录》:永嘉复闻正始音


《嘉树堂序跋录》,陈郁著,国家图书馆出书社2019年12月出书,209页,80.00元

嘉树堂主人陈郁先生是现代着名的珍 *** 人,其珍藏涵盖明人扇面、古代织绣、金石碑帖等诸多方面。最近十多年,陈先生将珍藏重心转向金石碑帖——这一传统文人珍藏的最高层级。犹如清末金石学家陈介祺一样平常,他在珍藏的同时,不忘考古、传古。考古即对藏品举行深入地审核研究之后,对其版本价值有充实的认定。而传古则是将藏品通过影印的方式使之化身千百,让更多的人领会行使。基于这一理念,陈先生自2016年最先便有设计地将自己的珍藏(主要为金石碑帖)加以影印,同时在爬梳文献、研究考订的基础上,为每种印本撰写序言。新近出书的《嘉树堂序跋录》,即陈先生对这些序言修订后的首次搜集成编。

我自2017年与陈先生识荆,因对金石碑帖有着同样的喜欢,逐渐成为嘉树堂贵寓常客。每次过访,陈先生总会慷慨地出示近期所得碑帖珍本让我鉴赏,有时也以影印珍真相赠。《序跋录》中所珍藏品,大部门我都曾拜观过原件或获得过影印本。因此我在学习陈先生新著历程中,较之一样平常读者,可能会有稀奇的感悟,愿意在此分享。

《序跋录》共二十篇,其中碑帖占十五篇。这十五篇中,只有《黄庭经 宣示表》一篇属于帖,馀下十四篇皆为碑刻、摩崖。尚有吉金三篇,字画一篇,印谱一篇。字画即《愙斋临黄小松司马嵩洛访碑廿四图》,内容亦与碑刻有关。书中涉及的二十件藏品,因其装池华美、椎拓久远、撒播有序、题跋众多,皆可优入善本之林。且有数件藏品,堪称同类中最善之本。

如嘉树堂所藏《孔宙碑》,为清代山东诸城的珍 *** 人王锡棨(戟门)祖孙三代的珍藏之本。碑帖判断人人张彦生《善本碑帖录》中称“所见最旧拓本为东武王绪祖氏本”即此。此本前贤多许为宋拓,以今日之纸墨判断论,传拓当在明初。汉魏碑刻有宋拓存世者,除《西岳西岳庙碑》的长垣本(日本东京书道博物馆藏)与顺德本(香港中文大学北山堂藏)、黄小松旧藏《范式碑》(北京故宫博物院藏)外,实无可论。此本《孔宙碑》拓在明初,在汉碑中已是相当忧伤之物。

北魏崔敬邕墓志向被前人视为是出土墓志中最精品,然志石嘉庆中便不知着落,传世原石拓本仅存五本。而嘉树堂所藏《崔敬邕墓志》即仅存五本之一的扬州成氏本,也是私人珍藏中的唯逐一本。此本光绪间刘鹗曾在日本以珂罗版精印百部,分赠同好,今后文明书局、有正书局、艺苑真赏社等相继据此本翻印,可谓影响深广。

不独碑帖,嘉树堂所藏晚明篆刻家汪关自留稿本《宝印斋印式》,为汪关印谱中存印最多的版本。此版本系统仅见两部,一部为吴湖帆藏本,在“文革”中毁其泰半。另一部傅以礼旧藏本,即陈先生此本。此本不仅存印最多,且有侯岐曾、文震孟、潘云翼、缪昌期等九位明贤题咏。咸丰时珍藏此谱的陈德大跋云“人世无第二本者”,确然云云。

我一直以为,真正意义上的善本碑帖,不独要传拓久远,且拓工、装潢、署签、撒播等皆是成其为善本的主要方面。否则即如启功先生所说,“矜某点某画不泐,便诩为一字千金,虽墨痕散乱,面目一新在所岂论者,仅好事家争奇斗富之资,非学书人存精寓赏之玩也”(《跋争座位帖》)。《序跋录》中涉及的嘉树堂所藏碑帖,大多都能到达这样的尺度。有些未经上手,仅看其装潢形式,便能显著感受到一种“富贵气”。如傅以礼旧藏《三老讳字忌日志》,封面用金丝楠木面板,面板上有傅之挚友赵之谦手书镌刻“汉三老讳字忌日志,?叔为节子题眉”。又陈景陶旧藏《天发神谶碑》,封面用古锦面板,周围镶红木条,面板上有褚德彝题签。再如吴荣光旧藏《黄庭经 宣示表》合册,封面亦用古锦面板红木条镶边,古色古香。因与上海博物馆藏同属吴荣光旧藏的北宋拓《淳化阁帖》卷四封面装潢一致,即知此合册为吴氏重裱,装帧历近二百年触手若新。而王孝禹旧藏《孔褒碑》与扬州成氏本《崔敬邕墓志》,更是划分有民国时珍藏者王伯群、陶祖光为之专门制作的“小棉袄”(碑帖布制函套俗称),并有题记。既保留了文献信息,装潢更是令人可爱。因此陈先生书中涉及到的碑帖,若依年月考证,有些虽不能到达同品类中的最旧拓本,但确可称得上是同品类中的主要拓本,是真正意义上的善本碑帖。

记得以前到北京造访碑帖鉴藏先辈孟宪钧先生,孟先生常对我讲:珍藏、判断碑帖,最难之处在于要知道每个版本的若干,否则就如贫儿见宝,把啥都看成稀罕物。此言诚为确论。翻看《序跋录》,可以看出,陈先生审核自己珍藏的碑帖,都市将之与海内外存世的善本比对。这样经由详细的校勘,便可对自己所藏版本的优劣有清晰的认定,基本能够做到客观公正。而且在深入校勘碑版的历程中,有时也会有超迈前贤的新发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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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《李孟初碑》,前人若王壮弘以首行大字“襄阳”二字存否为旧拓本考证。至张彦生《善本碑帖录》,已然清晰地认定李孟初碑初出土拓本,不在“襄阳”二字存否,而是“阳”字下“李”字可见上半。后仲威先生于上海图书馆发现《李孟初碑》何绍基释文本(见仲威《善本碑帖过眼录续编》),张先生对此碑最初拓本的认定即获得了实物佐证。陈先生经由梳理,发现自己珍藏的《李孟初碑》亦相符最初拓本的考证。而且提出:“《李孟初碑》首行‘襄阳’二字之‘阳’字,整个字中央部位有一石泐痕,并下延至‘李’字左上角。最初拓本此石泐痕稍细,其宽窄度上下基本一致。而稍后拓本,此石泐痕之‘阳’字右半中下部门,已显著泐粗,在墨本上展现为一较大的三角形白块状。”(页39)为此碑最初拓本的界定又提供了一更为直观的考证。

陈先生在《蜀中七阙》一文中写道:“除却人见人爱的碑帖台甫品之外,对那些小众品种,只要意味十足,包罗具有文献资料价值者,亦必珍视。”(页23)这一点在其对蜀中汉阙的校勘中便可看出。金石学家对蜀中汉阙的熟悉多有不足之处,昔日读施蛰存先生的《金石丛话》,提及李业阙,称“铭文已残缺,仅存五字”。我数年前到梓潼访碑,看到李业阙“汉侍御史李公之阙”八字尚完好,不禁哑然。陈先生通过校勘陆学源旧藏《蜀中七阙》,对其中冯焕阙的考证也提出有新的发现:“张彦生《善本碑帖录》曰:‘拓本新旧无大转变,见刘喜海拓本,淡墨字肥润,近拓字更瘦。’经与刘本校勘,‘侍’字刘本已泐损,此本完好,当定为乾隆拓本为宜。此考证点的新发现,至关主要,不仅有助于对本册拓今年月的准确熟悉,也可弥补已有的碑版判断之说。”(页18)

嘉树堂所藏《景君碑》为庄缙度旧藏清初拓本。此本有庄缙度题跋,称除此清初拓本之外,另藏有旧拓一本,少碑阴碑额,又被人割去模糊之字,不尽完整。陈先生在文末写道:“克日闲赋于家,整理资料,复见上海朵云轩1996年秋拍有旧拓《景君碑》一册,亦端方旧藏本,……该本亦庄缙度旧物,即上揭引庄跋所言‘馍糊之字割去,以致不完,复少碑阴碑额’之本。依笔者之见,该本似为明拓,不知何日再见于江湖。”(页31)有趣的是,陈先生在叹息这一版本“不知何日再见于江湖”不久,此本即于杭州西泠印社2019年春季拍卖会中得见。这不得不让我们庆幸,现在身处在这样一个信息蓬勃的时代,在资料的占有上,较之前人,自然是今胜于昔。但这也同样提醒我们,无论是在公藏照样民间,或许仍有许多珍贵的版本尚未被发现。因此就碑帖判断而言,按断要加倍严谨。《序跋录》中对《段志玄碑》存世最旧本的考索即存有这样的问题。

嘉树堂所藏《段志玄碑》为王芑孙旧藏,与《尉迟敬德碑》合裱一册。前贤如方若、张彦生总结的校碑字决,皆将“至”“骁”“起”“周”“以”“蕳”“等”诸字作为判断此碑旧本的考证。陈先生通过比对现藏故宫的马子云《石刻见闻录》著录的明拓本后发现,己藏本与故宫藏本考证相符。又经与上海图书馆藏汪克壎旧藏本(见仲威《善本碑帖过眼录续编》)相较,己藏本第十五行“善”“良”、第三十一行“事亲勉力”之“力”字未损。因而断定,己藏本与故宫藏本一样,为存世最旧本,即“勉力”“善”“良”诸字完好本。前贤如张彦生因“未见特早拓本”(见《善本碑帖录》),举出的诸多校字只能算作为此碑乾隆拓本的考证。我以为,陈先生的这一论断对判断此碑早期拓本诚有建树,但认定“勉力”“善”“良”诸字完好为最旧本,则实有可商之处。

北京中国书店友人曾见告,多年前其门市部曾有《段志玄碑》旧拓本一册代售,为李公博旧藏,最早为北京庆云堂所出。因觉纸墨古旧,迥异于常见晚本,遂逐一摄影留存资料。经审阅,此本字口清洁,不涉涂描一事。与嘉树堂藏真相较,“勉力”“善”“良”诸字均完好,且尚有优长之处。如第五行“洪州都督”之“都”字,嘉树堂藏本左上已泐损,右上石花已侵及文字,此本完好;第五行“谥信公”之“谥”字,嘉树堂藏本右半已漫漶不清,此本文字清晰;第九行“永□茂勋”之“勋”字,嘉树堂藏本右下已漫漶,此本尚清晰;第十一行“君子”之“君”字,嘉树堂藏本下半已漫漶,此本完好;第十五行“以是”之“所”字,嘉树堂藏本左半已泐损,此本完好;第十六行“褒国公”之“褒”字,嘉树堂藏本“衣”部右半已泐损,此本完好;第十八行“苫庐”之“庐”字,嘉树堂藏本上半已泐损,此本完好。馀纷歧一。此本于以上等诸多考证字上均钤朱文小印,经仔细辨识,为“叔言”二字,方知为罗振玉旧藏。罗振玉曾编有《昭陵碑录》,对昭陵碑志做过周全的蒐集和校录。此书后附罗氏所撰《校录劄记》,称段志玄碑“据旧藏明拓半截本及何氏整本录之”。由此知罗振玉曾藏有此碑的明拓本,或即此本。颜之推昔日曾感伤校勘书籍之不易,有“观天下书未遍,不得妄下雌黄”(《颜氏家训·勉学》)之叹。对碑帖的判断亦然,有时甚至需要积几代之功,才会尽可能做到百无遗漏。

善本碑帖判断与古代字画判断均是一样平常,是一门极为综合的学问。既要经眼、上手大量实物,同时又要谙熟文史,从文献资料中加以印证,其难题水平可想而知。启功先生晚年对人言讲称自己的专长在文物判断,着实颇有自矜之意。陈先生游走艺术品市场已逾二十年,自古代字画而入金石碑帖,看似是差其余门类,现实判断之理攸同。翻看《序跋录》,有一显著感受就是,陈先生与传统校碑家最大的差异即在于注重研读文献,博览群籍,追求校碑与文献纪录的相互印证。这不啻为判断碑帖的最高境界。

陈先生的博览群籍举一小例即可看出。嘉树堂所藏《景君碑》为庄缙度(眉叔)旧藏。此本钤有乾隆时金石人人黄易(小松)“小蓬莱阁”印鉴,认定为黄易旧藏,似无疑义。但陈先生却认定此印非黄氏钤打,以为是庄缙度所为。一是凭证多年经眼碑帖的履历,见庄氏旧藏本多有黄氏此印,直观感受非黄氏本人所钤。二是凭证谢国桢著述征引李葆恂《三邕翠墨簃题跋》中的纪录:“小蓬莱阁印,黄小松司马自制,屡见于碑版字画者,道光中眉叔得之任城常卖家,必黄小松官运河同知时所偶遗者。眉叔珍藏汉魏碑甚富,遇铭心绝品,即以此印加之。铁塔寺复初上人年八十馀矣,尝与眉叔善,向予道之云云。”(页30-31)可谓铁证如山。

在《西狭颂》一文中,陈先生还注重到民国上海艺苑真赏社秦文锦影印碑帖时的“移花接木”,发人深思。嘉树堂藏《西狭颂》为秦文锦古鉴阁旧藏,陈先生将此本与艺苑真赏社珂罗版影印《汉西狭颂古鉴阁藏宋搨本》比对后发现,印本册末印有此本所附之翁方纲手札及沈心醇题跋,但印本所印拓本却与此本非统一本。现在实物俱在,可知是秦文锦在影印时做了手脚。以前看《余绍宋日志》,余绍宋即对秦氏所印珂罗版颇多诟病。如其1936年1月日志云:“秦某所印碑帖甚多,泰半填改涂饰,题为旧拓。且如《张表碑》等皆伪之尤者,误人不浅。”同年2月日志又云:“《会稽刻石》裱成,以校上海秦氏所印册,乃觉影册大缪。非但点画有异而气概亦大差异,影册实甚恶劣。”最近马成名先生又撰文,判断早已被日本确立为“国宝”的三本所谓“宋拓”石鼓文——“先锋本”“中权本”“后劲本”,基本不是明朝安国旧藏,而是秦文锦、秦清曾父子伪造的翻刻本(马成名《关于明朝安国“十古斋”珍藏宋拓〈石鼓文〉之我见》,台湾《典藏》杂志2020年6、7月连载)。这也提醒我们,在面临秦氏的藏本及印本时,要格外小心小心。

陈先生在《西狭颂》文中,还提出了判断摩崖石刻的新看法:“摩崖石刻体量云云伟大,外面坑坑洼洼,凹凸不平,加之差异拓工差异拓法,再者野外椎拓受制于一时转变无常的自然环境,纵然统一时期的拓片都市有差异,若是拘泥于某个字极其细小的笔画之细微差异,恐有钻牛角尖之嫌。”(页54)这一看法是陈先生经眼众多摩崖石刻拓本之后的履历之谈,我对此也深表赞成。稍有疑问之处在于,对前人提出的摩崖石刻的考证字事实该若何界定?譬如《石门颂》,我们可确知较早本末二行“高”字下截“口”部未刻,而晚本已遭人为剜刻。如《西狭颂》,我们也险些可以认定前人所谓最旧拓第十一行“创”字完好者全系人为涂墨。至于其他前人提出的有关摩崖石刻的考证,事实该若何认定?或允许以作为未来碑帖研究者的新课题。

也正是由于摩崖石刻尚有诸多考证字不能被普遍认定,因此在判断摩崖石刻拓本时,考察其拓法墨色、字口肥瘦便异常主要。陈先生在书中对此亦有涉及。唯独在明晰张彦生对《西狭颂》旧拓本的形貌上,我和陈先生有差异之处。张先生《善本碑帖录》称:“见旧拓本多是水墨拓,字瘦有力”。陈先生以为“张先生所谓‘水墨拓’似浓墨拓”,我以为这一明晰似有不妥。循名责实,水墨拓应是近似于湿拓,又有别于浓墨拓和淡墨精拓的拓法,拓本给人的感受是一种阴湿不精的面目。张先生在纪录《裴岑纪功碑》旧拓本时也有类似的表述:“此石在新疆,那时不易找到有拓碑手艺者,故拓本不精,多阴水墨拓。”嘉树堂所藏《西狭颂》,字口瘦硬有力,但拓法却是浓墨拓,与张先生纪录的水墨拓并非一种气概。附识于此,以供钻研。

陈先生早年结业于北京大学经济学院,曾在上海社会科学院从事经济学研究事情。《序跋录》中纪录有陈先生购置碑帖的价钱,甚至有些还纪录了某件碑帖在拍卖会第一次泛起时的价钱。让我们在热血沸腾的同时,也能感受到陈先生作为经济学家的头脑。善本碑帖在这十年间价钱与日俱增,陈先生无疑具有引领之功。但与许多珍藏家差其余是,陈先生主张“秘藏之名山不如分享于当世”,乐于向众人分享自己的珍藏。我近年一再过访嘉树堂鉴赏碑帖,叹息其所藏质量之高、数目之大,较之民国著名的碑帖鉴 *** 人,似乎也不遑多让,使我不禁想起《世说新语》王敦听卫玠清谈时所叹息的“不意永嘉之中,复闻正始之音”。现在出书的这部《嘉树堂序跋录》,正是陈先生向众人展示他珍藏碑帖的冰山一角。最近嘉树堂藏善本碑帖已由上海人民出书社陆续影印推出,得以化身千百,着实是碑帖珍藏研究者的幸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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